摘要: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
来源:朝阳资本论
作者:明珠
48小时之内,东方甄选四名主播宣布离职。
连同2024年离场的董宇辉、2025年离开的顿顿,当年撑起东方甄选半壁江山的“F4”组合全员散尽。
四封告别信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矛盾,过去四个月,东方甄选换了管理层,变了风格,主播们感觉自己的位置没了。
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集体出走。
这是东方甄选平台化转型过程中的必经之路。
从“人带货”到“货带人”:战略转向何以提前加速
离职潮的直接导火索,是2025年12月上任的执行总裁孙进。
这位在新东方体系内服务了近二十年的老将,被俞敏洪评价为“解决问题的高手”。
孙进到任后,东方甄选开始全面转向“去头部化”战略,内部开始对头部主播的资源、权重展开分配治理,削减了明明、天权等主播在黄金时段的曝光,调整了主播分成比例,并设定了新的考核机制。
主播团队从原有的27人扩充至60人,超过20个垂直方向的矩阵账号陆续开设,直播风格也从东方甄选安身立命的“知识分享”,系统性地转向了“纯讲解+促销”。
主播不再是品牌灵魂,而逐渐成为标准化流程中的执行者。
这套打法在2026年1月的财报电话会上提出,不到半年时间全部落地。
孙进到任后带来的还不仅仅是战略层面的调整,还有执行效率层面,俞敏洪在一次公开场合提到,此前他向东方甄选提一个建议,要一到两周才能收到正式反馈,而孙进接手后“当天就有回应,第二天就开始执行”。
效率大幅提升的另一面,是军事化管理风格对主播舒适区的猛烈冲击。
为什么转型来得如此坚决?财报给出了答案。
2026财年上半年(截至2025年11月30日),东方甄选自营产品GMV占比首次突破50%,达到52.8%;自营产品营收为20亿元,同比增长18.1%;公司实现净溢利2.39亿元,扭亏为盈。
自营产品累计推出801款,覆盖生鲜食品、营养保健、宠物食品等全线品类。
与此同时,2026年3月起,东方甄选开放了抖音全域达人分销,首批开放6款自营品面向外部达人;首家线下旗舰店落地北京中关村,面积约400平方米,俞敏洪构想的全国百家门店迈出了第一步;自有App贡献GMV占比从2024财年的8.4%提升至18.5%。
这一系列动作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意图:东方甄选正在从一个依赖主播IP的内容平台,转向一个以自营产品为核心、多渠道触达的零售品牌。
这套战略并不新鲜,早在2024年董宇辉出走时,俞敏洪就在财报中宣告:“以后在我可见的范围之内,东方甄选不可能再出现某个主播独立成立一个平台”。
但从概念宣示到战略执行的加速,则是孙进团队带来的变化。
当自营产品GMV占比跨过50%的心理关口,当一个独立主播的业绩波动已经无法撼动公司的利润基本盘,东方甄选不再需要初代主播们的“独特性”,反而需要他们为标准化运作腾出空间。
这次F4集体出走,其实更像是一场主动的战略出清。
大势所趋:所有长跑选手都在押注供应链
如果孤立地看东方甄选的转型,或许会认为这是一家公司在人事动荡下的应激反应。
但将视野拉宽至整个直播电商行业,感受就会不一样,从“人带货”到“货带人”的切换已是行业共识。
直播电商的增速正在从爆发式回落到常态化。自2023年至2025年,国内直播电商市场规模从3.77万亿元增长至5.25万亿元,但增速从41.41%下降到了16.48%。
在流量红利退潮、用户渗透率突破天花板后,行业竞争逻辑也在发生变化,谁能更持久、更稳定地提供高品质商品,谁才能在淘汰赛中活得更久。
头部机构的选择高度趋同。美ONE在围绕李佳琦搭建矩阵化直播间的同时,上线自营品牌“美ONE优选”,一年累计销量突破250万件;辛选集团加速投入供应链和自营品牌建设;交个朋友顺利完成罗永浩淡出后的矩阵化转型,通过多平台布局保持稳定。
回顾近年直播电商发展史,这种结构性困局几乎成为行业常态:薇娅停播后谦寻被迫转型,三只羊网络在小杨哥事件后复播策略极度克制,且带货全部限定于自有品牌。
头部公司早已告别“个人英雄主义”的叙事,开始从对“人”的押注转向对“货”的深耕。
直播电商的核心竞争力,要么是强主播IP,要么是强供应链,两者长期很难兼容。
东方甄选选择重押供应链,就必然要承受弱化主播权重后的人才流失。
与辉同行仍能凭借董宇辉的个人IP保持高增长——2025年全年直播421场,第三方测算销售额保守超过210亿元,粉丝涨至3800万——IP模式的变现效率的确不可低估。
但对俞敏洪而言,把一个百亿市值公司的命运系于任何一个主播身上,都是不可接受的。
这种战略抉择背后,也跟东方甄选成长基因有关。
东方甄选承袭自新东方的教培基因,核心模式正是“名师孵化+去中心化放养”,通过鼓励教师打造个人IP来推动业务扩张。新东方在教培时代固然受益于此,也始终伴随着“名师离职带走生源”的痛点,早在教培时期,就领悟了IP模式的双刃剑。
如今东方甄选的“去大主播化”,其实是俞敏洪试图从根本上修正这一延续了数十年的旧模式缺陷。
用标准化制度弱化个人魅力,用自营产品供应链替代主播流量绑定。孙进推行的高压管理、KPI考核和矩阵化运营,是这条修正思路的延续。
未来,线上山姆or另一个普通直播间?
当然,转型肯定有阵痛,还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,东方甄选的平台化代价已经实实在在地体现在账面上。
2026财年上半年,东方甄选总GMV为41亿元,较2024财年同期的57亿元大幅回落;抖音平台订单从5010万单缩减至4210万单,App付费会员也从26.43万人下降至24万人。4月25日此后四天,东方甄选连续掉粉超过4.5万,股价开盘即跌6.4%。
硬币的另一面是,盈利结构在显著改善。
剔除与辉同行直播间的影响后,总营收同比增长17%;自营GMV占比首次过半,拉动综合毛利率从33.6%提升至36.4%。
这些正向数据说明,东方甄选可以不再用超级主播去豪赌GMV,而是用供应链和自有品牌来构建利润的基本盘。
如果这套战略最终走通,东方甄选可能呈现一个完全不同于MCN公司的结局。不再是“做直播的公司”,而是中国版的线上山姆会员店——以自营品牌为核心竞争壁垒,通过付费会员锁定高净值消费群体,构建不依赖单一平台的多渠道分销网络,并最终成为集产品开发、仓储物流、线下体验于一体的大型零售服务企业。
对于中产消费者而言,追求的是确定性而非绝对低价,以产品驱动的方向“代表一个正确的方向,不太依赖于主播”。但这条路的容错空间极小。
线下门店意味着重资产投入,与抖音的全域分销合作意味着利润分成,而每一条战线都需要持续的资金和耐心。
俞敏洪在直播中公开致歉,承认管理层调整后公司“过度侧重制度管控,忽视团队人文关怀”,表示将优化管理模式。
但道歉归道歉,转型的脚步不会因此停留。
他在道歉的同时明确表示:核心主播离职不会影响东方甄选日常运营、产品供应链及用户服务体系。
潜台词就是,失势的主播可以走,但东方甄选的转型必须继续。
天权在告别信里写道:“东方甄选是一艘大船,虽然这条船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。”
如果反过来解读这句话,那就是:
当这艘船转向了一条不再依靠任何个人视线的航线,不是一个主播找不到位置,而是战略级的航道切换正在全面清场。
对于俞敏洪而言,这场赌注有两种可能:赢了,成为中国版的山姆会员店;输了,或许沦为一个失去温度、泯然于众的普通直播间。
F4的离开,意料之内。
接下来要看的是,东方甄选能否在没有他们的航线上,驶到想去的彼岸。